[烟烟生日礼物-棋魂同人]羽化 by:thee

09月 26, 2006 on 5:46 pm | In 宝物。 |

——贺烟烟老婆生日

题记:The sky has a look of deep grey。

壹。新娘


浮华如梦,只不过一场他与她的盛宴。这么想着,不知为何塔矢却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参加这个仪式的人不是很多,大多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一辈,各自都闹哄哄乐颠颠着,却总是觉得自己无法产生共鸣的欢乐的弦。
白无垢①衬得新人肤色如温玉,那个她在几步之遥娴雅的温温笑着,因人的笑闹泛出微微羞涩的淡粉。她是塔矢见过的,好象十多年前就曾经在光的身边。
“塔矢!”他看见塔矢了,握手的时候,塔矢微笑着说些言不及义的恭喜的言语,近看他的神色一扫平日的凌厉,居然也有点温和的成熟起来,慢慢一直跟自己一样只盯着前方的风景的进藤,也居家起来了呢。十多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峥嵘着呼啸着就过去了。
“进藤本因坊……”塔矢一本正经地喊着。
“去,塔矢你少来调侃我了!”
“那进藤九段老师?”②
他只是嘿嘿地笑,望着在自己身侧的女子,明朗却几分羞涩。
“你还不是在两三年前就拿下了辗转好多个人手里的棋圣?”
“那不一样,这个头衔只要是循环圈内的就有可能……不管怎么说,今天放下围棋吧,好好享受属于你的时间吧。”
进藤依旧只是嘿嘿直笑。那边一堆人中的和谷在喊他了,他摸摸头正要带着新娘过去,最后回眸留下一个微带歉意的浅笑。
这个BAGA,估计这一生没曾有一天笑的那么多吧?最多的是坚决的眼神,此刻却换上温婉的眸光,就像有一个柔柔的光圈笼罩着他,把他平日的锐利的边缘给柔化了,裸露在空气中的是被羽化了的晕开的一层。
路过一个浅粉色玫瑰花篮的时候,门里的一个人突然对着塔矢鞠了一躬,定睛一看,原来是进藤的母亲,也是浅色浅花点缀着亮色的服装,从容光到服饰,都是振奋欢喜的态势。
“恭喜。”回还以礼。
“是塔矢啊,”进藤母亲更是喜笑颜开,“谢谢,这么多年的朋友,感谢你来参加小犬的婚礼。”
“没什么。”淡淡寒喧几句。又有人过来,于是他又告辞了慢慢走开,正好侧眼可以看见进藤那边,虽然隔的很远,但是能看见一堆人在对着进藤起哄,进藤摸摸后脑勺正在为难间,新娘却羞涩却大方的言语起来——从这边就能看见和谷指手画脚言语着新郎新娘的轶事,跟他一起掺和的是个橘色西服穿着大花衬衫、发式也是毛毛嘈嘈的高个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加贺,两个客人咋咋呼呼,过了二五了还孩子似的,差点没猴子似的上窜下跳,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也益发显得进藤的稳重。
进藤啊进藤,一个月前得到头衔的他整个人的气势忽地变强起来,而今这盛宴上,又益发的稳重起来。果然你已经进喜非比,不若当年樱花飞扬下的那个稚嫩却有着单纯的勇气,有着双清澄的眸光的孩子了么?
一堆人在那边,塔矢却没有凑过去。本来想走过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腿却迈不开步。那端的喜笑晏晏,仿若整个世界都是在热闹着的,但自己唯有冷眼看着,无法融入。不得不佩服进藤的粘合力,塔矢想,自己是无法像他这样交游广泛的——所以自己唯一的朋友,只有他——然而他的朋友,却不仅只塔矢而已。

贰。素服

电话猛然“零零”作响,嚣张的震天价响起来,不留一个缝隙地涨满了整间和室。
固执的铃声响了十多声以后终于被接起:“喂?你好,我是塔矢……”
“我是妈妈!”那端是急促的声音,不若平日的温婉倒是粗哑了起来,外加完全没有掩饰的粗重踹气声,“你爸的心脏突然发作,小亮,快回来吧!”
“妈?”只那一瞬间,他怔怔着,带着嘈杂吱喳杂音的话筒好像突然被移远十米似的,那些声音那些词句,仿如电影里被刻意做成老旧的声效,刻意的不真实。一瞬间的空白,除了呆怔不知道该有些什么反应了。
只那一瞬间,确认了事情的那一瞬,乏力到人生了无生趣。倒是那端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流泄出来丝丝缕缕,不甚分明,却仿若没有发现这段的人没了心绪没有回应,只是絮絮地继续着,“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着呢,人很精神……说什么时候天气好了去公园走走放松放松心情,不知道怎么就着一会的功夫就说难受,就、就、就……现在还在市立医院急救呢……明明一直吃药,已经十来年没有发作,就突然地……”

昨夜那颗星星落了,在天空划出一条痕迹,终归于沉默。
作为丧主,塔矢跟母亲著黑色的素服③,络绎不绝的,人们过来对着黑绸缠就的黑白照片鞠躬,上香。
照片里的人一如平时的严肃,一身褐色和服端庄着自己。眼眸里的气势逼人,看他的眼睛感觉他活着,在一直以那种危险的气势压迫打量着来往的人物。
薰在一片香火的氤氲以及廊外整片的花篮花圈的郁馥中,空气自然不若平时的淡然,太多太强烈的味道刺激着嗅觉,久了,晕乎乎的,几乎麻痹,麻痹到以为一切都只是梦只是烟花一场。
“请节哀顺变!”眉目严谨的人人走到面前都是这么一句,向来显得年轻的母亲这几天猛然憔悴了下去,清减了很多,桃子般肿胀的眼,连站着都力不胜举,整个人的总量只能靠自己来支撑。持续着深深向来吊唁的人们鞠躬,但是心理却在麻木着——母亲在自己赶到的时刻慌张的泪流满面,于是深深抱住了她。多年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对母亲如此亲昵了,母亲痛苦的时候自己可以坚定地对母亲说,“还有我。”——虽然明知道父亲的位置还是无可替代的,但是在孱弱的母亲身边,还有自己作为她的支柱。
但是,我自己呢?谁来支持?谁堪支撑?——塔矢心内哀哀想着。有期盼的那个人,但是居然自己都没有给自己一个确定答案。

叁。意义

吊唁的第一天人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人都捏着一把庄重跟叹息。
桑原叹息着,老一辈的天下而今风云尽去矣,任性的男人到走的时候还是在任性。
森下惋惜着,明明是同期生,为何行洋走的如此之快?
仓田后悔着,我都还没有跟塔矢老师交够手呢,实在是太忙了。
绪方绷着脸,用食指推了推了反光的镜片,老师走了真是一大损失。
市河一直哭,没有了老师小亮你怎么办?
还有其他形形色色各种年岁的人们,甚至包括各国的棋士……但吊唁的第一天,进藤却没有来。是了,今天是他蜜月的第三天,出外旅游的他未必知道这些变故。他说要去日本各地看看风土人情,寻访一个故人的踪迹,就算找也是找不见的。塔矢家发生变故的时候,自己最熟悉的友人却不在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在接受吊唁的时候,塔矢总是木然着。看着人们悲伤的神色,听着人们强抑悲痛的言语,母亲早就泣不成声了。但是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手脚冰凉,抚上自己的眼眶,涩涩的只是个干涸的河床,原来竟然已经无泪可流。

父亲在弥留的时候,曾经单独问过塔矢,后悔从小被自己领入围棋这个寂寞的世界么?
从小开始父亲在自己眼里就是严厉却不亲昵的,多的是一种类似对“老师”的那种尊重。可能是父亲养塔矢的时候年纪已经比较大的缘故,父亲从来没有贴近过自己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不知道那个年纪的孩子在想什么,甚至没什么除了围棋以外的交流——因为他是“棋圣”,是“五冠王”,是围棋界的“中流砥柱”——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因为父亲很忙很忙,忙的无暇顾及到自己,也没有想过融入孩子的世界。除了围棋,教自己围棋也是因为除了围棋父亲几乎再无所有。所以在年少有些反感父母的束缚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家出走的。只不过没有实行过罢了,塔矢还没有开始离开,作为父亲的塔矢行洋就先一步离开了。
从来父亲没有以这种语调问过塔矢问题,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问自己唯一的孩子,后悔进入围棋这个孤单的世界,踏上这个追求最强的颠峰,却行途将孤寂终身的道路么?刹那间心情云涌,对父亲的多种心情漫上心头。鼻子酸酸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从来没有这样痛苦地忏悔自己没有好好跟父亲一起聊天,交流自己。
但塔矢依然摇了摇头,表明自己的不后悔。不知不觉地,仍有些迷惘,只是在而今的父亲面前勉力掩饰,这个时节的父亲面前,自己能显露出来这些么?或者是他自己也习惯了在除了他自己以及进藤面前掩饰自己真实的心情真实的喜怒哀乐罢?父亲的问题虽短,却无疑像闪电扫过一片阴霾的天空,给自己的迷惘带来瞬间的光亮——获得头衔以后的自己,最近在迷惘什么?
现在可是知道了,他自己。在迷惘自己存在的意义,对自己而言围棋的意义。
自己对围棋总是很坚定,很有信心,一路上从来没有迷惘过。哪怕行途艰难寂寞,也甘之若贻。无论怎么艰难的路,父亲也走过,父亲也坚持下来了,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何况,何况在十多年前那个空气黏稠的季节,塔矢遇见了他,进藤,于是一路相互拉扯吵闹,倒也自在……虽然总觉得,进藤悄然的走开了,打破了原来那个微妙而奇异的平衡。
父亲能做到的,自己也一定能做到。塔矢总是这样坚信着。
但是现在,塔矢总觉得,父亲其实也走入了一个轮回,一个徘徊,在他最后的时刻。母亲总抱怨从十年前离开职业围棋以后,父亲老也不休息,哪怕寒冬腊月也总是独自打谱到深夜,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没有告诉母亲的是,塔矢曾经在半夜屡次看见父亲在棋盘前坐着,不是打谱,而是在空空的棋盘上下了一手,并且把白子放在自己的对面……那样子,根本不是在打谱,而像是种等待的对手总也不来的虚空。
不敢问父亲,是因为那时父亲周围的气场不是凌厉,而是一种孑孓的悲哀,对手寻则不遇的深切沉默,浓重的黑色深深震撼住了自己,不敢扰乱那份气息。不敢问母亲,是因为彼时舍不得告诉她让她担心。
还有,一直都觉得,父亲心里有块很大一块地方,是母亲走不进去的。哪怕父母走进了彼此的生活,几十年不离不弃相濡以沫,哪怕父亲有什么决定什么行动母亲总是支持并且时时陪伴在父亲身边,也是无法心领神会的……而那一部分,是关于围棋的。
关于围棋,塔矢是能体会到父亲的心思的,甚至是一些心路历程。塔矢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总是思来想去的很多。然而棋无对手,对手只是一缕空气,遍布周遭的那些寂寞空气,自己还是无法领会太多的,相较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的塔矢行洋,塔矢还是不一样的。
头衔战的间隙,偶尔盯着棋室里那个笔力遒劲的书法,会不自觉地想。幽玄是什么?也许是黑白相间的悲哀。

——to be continued——

①日本婚服以纯白色为基本色调。白色是纯洁无暇的处女象征,因此,古来称新娘和式嫁衣为“白无垢”;三天后的阳式仪式,则改换花枝招展的艳装。为此,时至今日,出席婚礼的女性,也忌着纯白色的和服或裙装,以便突出嫁娘的风采。
②在围棋界中,如果获得头衔战的胜利,或者国际比赛的冠军,就算大手合升段还没到九段的段数,为了表彰嘉奖也可以破格。中国是这样的,日本我不知道= =。
③一般的丧事用丧服,丧服以素服为主,古时由藤蔓纤维纺制,后来由麻布制作。其颜色亦为黑灰色,依与死者血缘的远近,色调浓淡有别。但是现代很多只是著黑灰色的正式套装就可以,塔矢他家么,思来想去还是麻布的丧服比较得行洋的心吧?

ps:好久没怎么正经写东西了,写的好痛苦……错别字之类也还没有检查。估计写的很糟乱啦~而且才写了“壹贰叁”而已,好想不负责任的说,已经完结,ok的啦~但是貌似后面还没出来~= =|||||

肆。低谷

进藤中断了新婚旅行。
进藤回来了。
进藤的脸上殊无喜色。
“塔矢,我很难过。”风尘仆仆的他出口就是哽咽。只是轻轻环住了塔矢僵直冰凉的身体。
塔矢不说话,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有点脆弱。
“我很抱歉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痛苦了……”
进藤的拥抱持续着,并且随着他心情的激动环抱也渐渐收紧,彼此能闻到对方身体的味道,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所以,我回来了。不管怎么样,你难过,我就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进藤紧紧、紧紧地抱着塔矢,把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出去,温暖着那个冰冷的身体。
塔矢眨眨眼,张嘴想说什么,却无法发声,只把首音吞咽进嘴里,发出奇怪的声响。还是说不出来啊。只是无法抑止的,眼睛里溢出来一种液体,一直一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无法抑止,慢慢地,越流越多。
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塔矢这个阵仗,从来没见过塔矢难过的哭成这样。进藤慌了,右手轻轻拍着塔矢的背。
“塔矢……塔矢……我去给你拿纸好不好?”
塔矢涕泪俱下,抬起哭的泪眼朦胧的脸,摇了摇头。
于是进藤一直抱着快哭成一团的塔矢,而塔矢一直一直无法流出来的泪水喷涌而出,宣泄了出来。

“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是想告诉你父亲关于某一个人的事。”待到塔矢收拾利索自己的难过,进藤带着红红的鼻子说道。
“什么人?”塔矢抬眼,满心纳闷。塔矢收拾好了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麻木的脑袋也开始运转,起码不全是糨糊了,思路也清晰起来。
“唔。这个……”进藤不知怎么有些犹豫起来。
“什么?”塔矢更为狐疑。心内却去回想十年前的一局来,很奇怪的,心里只能想起当初那也煞是怪异的一局,按理说十多年前的旧事应该都快忘却了的,只是突然就“刷拉”一下冒了出来。就是塔矢行洋名人在十年前退出职业棋坛以前在医院下的那局,那局父亲半目之差投子认输的一局。而对手,是那年的传奇——sai。
“唔……”进藤依旧在支支吾吾,一副想说却又好似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
“这十年来,我父亲一直在等一个人,”塔矢倒是镇定了下来,直视着进藤,开口说道。“一个棋艺高强把在颠峰的父亲赢了的人。”
“那个人……是说sai吧?”进藤的神色一下就不安起来,以至于颊上泛出着急的粉光。
“嗯。我半夜的时候常常看见父亲把黑子下到天元,把白子放在棋盘那边,就好像……”塔矢边斟酌边想如何言语,“就好像冥冥中在等着前面空气中谁下另外一手一样。”
“十年?”喃喃念着。听到塔矢上面如是说,进藤明显愧疚更甚,额头直冒出汗来。
“塔矢名人当年是因为跟sai那局输了才退出棋坛的。”
“真的?”塔矢的目光奇异起来,就那么直愣愣看着进藤。
进藤被看得不舒服,作势擦了擦脑门滚滚的汗珠。
“是真的。”
“那sai到底是谁?”目光益发的凌厉起来,几乎赶超对局的时候。
“是一个逗留人间一千年的朋友。”
“一千年?”喃喃着。
“是啊,一千年,所以佐为只是一个亡魂,或者说是鬼魂……”进藤看了看塔矢,塔矢完全没有表情,呆滞状态持续中……很明显不是很相信。
“是真的呀,他寄居在我爷爷家的棋盘上很多很多年了,他突然就附身在我身上,所以一开始的我就是他。”
“真的?”
“当然是真的!”对上狐疑的目光,言语益发坚定。“你还记得刚认识我的时候我连棋子都不会拿,棋艺却很强的事么?你还记得后来在叶濑对海王的团体战中我的水平差的乱七八糟么?……那才是当时真实的我的水平……厉害的,都是佐为在下。”
看着进藤说的头头是道,也有些真切的佐证,塔矢慢慢倒是有几分信了。虽然本身他也不相信乱力鬼神一说。但是事实是最好的证明,不是么?最重要的是,进藤现在的神情很认真,为了这份认真,就觉得应该相信他。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会是个亡灵?为什么他居然会在网上?为什么……?”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急需得到太多问题的答案。于是塔矢问话连珠炮般倾斜而出。
“你先别着急,容我慢慢道来……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很久以前就决定了要告诉你,不知不觉拖到了现在……”
“还有关于佐为为什么会在网上……为什么会跟你父亲下了那么一局……你父亲为什么离开棋坛……”
“佐为的消失不见……”

最后的最后,一切阐明之后,一阵子久远的沉默。
后来只能听见进藤轻声地说,“‘如果说,秀策是为了我而存在的话,那么我是为了阿光而存在。’佐为最后离开的时候,是一种释然却凄婉的微笑……那个神情我一直记得,抹不去了……却一直成为心底的狰狞疤痕。恍惚的时候有时会显现出来……只是心里一直一直都很难受……”
塔矢只是沉默。

伍。流浪

其实沉默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许是一切太匪夷所思了,许是一切太出乎意料了……进藤拍了拍呆滞着的塔矢的肩膀,道了声,“夜深了,可要我陪你?”
塔矢没有反应,半天才摇了摇头。
进藤叹了口气,悠悠走开。
怎知就这么些时候,塔矢虽然没什么言语,心里的太多念头却是百转而千回了的。
什么是棋士的意义?
知道父亲也是好强的,却不知道因为没有看出一着棋导致了退出棋坛,离开五冠王的称号,归于沉寂。
总以为父亲是棋士的典范,却不知道原来他心中是有个对手的,只是那个对手早早化作满天的星辰,于是这么多年来,父亲只是寂寞地守着这盘棋。
这又是什么意义?
这又有什么意思?
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孤独寂寞,最后也不过尔尔。而自己呢?而自己呢?总以为自己只有围棋,自己只要围棋……待到以为跟自己一样只把围棋看在眼里的进藤把目光转看向了其他方向,才恍然惊觉,不知不觉,原来自己已经独自走上漫漫的无边无际的石子路了。总有以为不变的伙伴被人抢走的感觉。
在路上。
方向的灯塔,没了。
同行的伙伴,没了。
转过头来看看身后,形单影只,整个世界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寂寞的,几乎要跟自己的影子作伴。当年的漫漫豪气,不知不觉,在多年的境遇中消磨殆尽。没有终点的追逐,终是虚空。哪怕是父亲追求的,也是场虚无。
那自己还想要什么?还能要什么?想起冉冉薰香下满室压抑的味道,想起觥筹交错时微笑的容颜,老了心情,没吃什么东西却干恶起来。泛上来的全是胃的酸水,又苦又恶心,那一瞬间身子软了下去,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去。
幸好自己没有死去。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持续着一点一点滴下来的水滴,仿佛在提醒着自己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去想二十多年来的今天,自己想要什么,自己想找寻自己的什么……也无非就是些“寻找自我”的意义。

母亲敛眉说,“等你好了陪我出去外面走走吧。老在屋里呆着,看见什么总是恍惚,总觉着,你爸还在,一如常日在他自己的和室对局……看见你爸回来了,带着微笑走过来,渐渐走近了……却突然梦醒,半夜里惆怅,原来只不过又一个午夜梦回。”
是了,母亲一向是以父亲为轴心转动的,现在轴心没了,突然间空闲了下来……在这个和室里倒是处处存在着旧有的气息跟回忆了。回忆是空气,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天气也冷下来了,整个几间和室都益发瑟瑟的冷清下来……水池垂柳连带着园子也败了,小亮,你说,我们怎么办?”
“那么,”塔矢灰着脸轻声说道,“我们出国旅行吧,妈妈!”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妈妈”而不是“母亲”这个称谓,触动了母亲某处紧闭的阀门。两行清泪无声息地蜿蜒了下来……

离开成田机场的时候无人相送。因为连进藤都不知道,只是去棋院请了个假,假期是两个月。登机的时候拿了母亲的小包,停机坪风很大,回首的时候微微有点逆光,却也没有太阳。来来回回漫上心头的只是那句中国古语:“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暂别了,我的东京……
暂别了,我短暂的爱恨情仇……
暂别了,我的围棋……

陆。羽化

“护照里的邮戳越盖越密,心情却反而更空虚。四处搜集的明信片,墙上贴满的美丽风景,掩不住对你挥之不去的情感和记忆。”
旅行的时候塔矢是在一张大海报上看见这句的。四顾却一片茫然。离开了虽然只有几个月,却好象年光都已经流散尽了似的。
路过北京的街角的时候一个小唱片行漫漫的溢出歌声来,是很干净的女子嗓音,伴着木吉他柔和的味道,清清淡淡的流溢进空气里,母亲已经在那次旅游之后回到的日本,回青森的姨家休息一阵子,但是自己却还不想回去,于是还在不停地各地漂流。只能庆幸自己学了多门语言吧,不需要为语言而烦恼。但是自己的脚长了根似的,还是往韩国中国跑,跑到自己有可能看见围棋的地方……在东京的那些事情那些围棋,却好象已经恍如隔世。虽然身处的空间还是有着围棋的,但是没去当地的棋院,围棋的气氛是很淡薄的,在空气里几乎闻不到围棋这个东西的味道。
信箱里已经静静躺着近百封e-mail,没有打开只是呆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
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你迷失在地图上 每一道短暂的光影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熟记书本里 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你累计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记念品
你搜集了地图上 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你拥抱热情的岛屿
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
你流连电影里美丽的不真实的场景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你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离开的原因 你离开我
就是旅行的意义

——旅行的意义·陈绮贞

红颜老了少年心。
琴弦短了旧知音。
谁来唱歌谁来听?
谁喊了青春谁来应?
最美好的东西留在回忆里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又何必拘泥于什么意义?
想开了……心好了,结没了……不停的放逐就能结束,就能消除迷惘回归最初罢?
作为塔矢新棋圣,他想,应该回归是很快的事情了……
回去的时节,自然已经破蛹而出,羽化成蝶。

2005.09.26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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